疫情下的伦敦,我在街头和流浪汉一起生活了40多天

2020-11-20 04:03:58 作者: 疫情下的伦敦

戴蒙德先前对何福发了脾气,怪他为什么清早走时不叫醒自己,引得警察把睡得太迟的他赶出公园。何福掏出纸巾包大小的黑色塑料口袋,三指捏出一些烟草,卷起了香烟。

何福也有忧愁,英政府松松垮垮的瘟疫管制束缚不住伦敦人。5月,窃贼逐渐增多,被禁足数月后,他们什么都拿——没了标签的瓶装水,上个时代的老直板手机。何福临睡前只能把众多背包拿绳子系起,他也不知道,这些行李还能撑持多长时间。

戴蒙德开始一支接着一支地抽何福自己卷好的香烟。俩人一起,那个装着香烟的小蓝铁皮盒子一天之内就会见底。

几乎无人知晓56岁的流浪汉戴蒙德的前事:未曾读过大学,也已经与拿了电子工程硕士学位的兄弟分道扬镳;去加拿大参加完女友母亲的葬礼,便与女友分了手。那个女人实在是啰啰嗦嗦,对他的生活和工作指手画脚……日子越过越孤单,最后只剩一人的黑色残影而已。

2017年,戴蒙德护照到期而未换新。生活自那时起逐步放缓,又与世界脱节。2019年年末,他正式开始了流浪。勉强称得上与他相熟的流浪汉都知道,形单影只的他,是在用熬时间来应对着骤然停歇的生活。

傍晚,圣马田大教堂的钟楼已成靛青色,干冷的风灌进了路人身上的粗硬劳动布夹克。何福说,伦敦的热不长久,持续不了两周,一眼望不到头的寒意就会到来。

圣马田大教堂

天色更加昏暗,鸽子入笼,从苏豪广场又来到特拉法加。广场上的队伍渐渐拉长,运粮车不知何时能到。何福起身想去领粮。可临了,他又在石阶上上上下下,带着半截断中指的手掌插在裤口袋里,不知做什么好。

于何福而言,后半生处处为笼。流浪的日子里苦熬得久了,人也变得麻木。

过去二十年里,何福丢了魂儿似地在送货生意里大败而归,妻子离婚携儿女出走。万念俱灰之下,他大火烧了送货车,改在餐馆四处打零工为生,居无定所。9年前,他又无缘无故被中介从伦敦北郊的住所里赶出来,来不及清点家当,丢失了大半财产,只能买来一瓶瓶的汽油,作势要往地上泼。终于吸引了警察注意,求得一年半的牢狱生活。

如今,伦敦大半餐馆仍未复工,何福只能再次 流浪。“监狱里的日子也比鸽子笼好过”,何福说。

封城伊始,从法国逃来鸽子笼的流浪汉摩西·卡迪那一度以为熬出头天。21岁那年,他出逃家乡埃塞俄比亚,此后8年里,他穿越了7个国家,各国移民局驴子一样赶他,在哪呆得都不长久。最后,他听说在英国,只要能压低工钱,商户老板会对黑户睁只眼闭只眼,他便拼死随1000人的大船来到伦敦。

哪知赶上了瘟疫,只有鸽子笼还有饭可食。他学着自得其乐,从街上找来报废了没座位的共享单车。车身已经涂满黑漆,看不清原本的颜色。可卡迪那却像是寻到了真正的宝物,四处骑着瞎逛。

车子又像是给他寻来了运气。听人说,有老板正临时招募搬运海货的伙计,英国籍一天50镑,黑户一天给35。黑瘦的卡迪那动了心,他说,第二天,他也许就会去做工。

几日后,警察在大街上撞见卡迪那骑车,勒令他退还单车。招揽伙计的老板也不知为何放了他鸽子。他蹲坐在石砖上,太阳炙烤黑皮,汗水里的盐巴在几日未换的汗衫上留下一条白色项链,像是扼住他焦黑枯瘦的咽喉。

广阔天地又缩回到了笼里的方寸空间,戴蒙德一坐一抽便是一天。逃不出的命运已定,似乎口粮也不重要了。下午,当领粮的人群排成长队,戴蒙德依旧靠着广场的墙角,止不住地吸烟。

值得庆幸的是,笼子里的时光在晚上10时会走到尽头。

那时,戴蒙德与一众流浪汉会拖着家当与背包,穿过南非皇家炮兵塑像旁的小门,那尊黑不溜秋的女人塑像欢迎着无家之人进入圣詹姆斯公园,那是他们选定的过夜之所。

警察不再巡逻,天鹅、鸭子也都偃旗息鼓,嘎嘎的叫声随白天一同消失。黑暗中,人们只能辨认出彼此的轮廓。在没有月光的晚上,他们甚至看不清近在眼前的湖。只有远处已经停止转动的伦敦眼仍在闪着紫色的光。

他们走到因疫情歇业的一家咖啡厅门前,借着手机屏幕光,何福、戴蒙德打开了教堂赠送的睡袋,在木板上铺直卷成一团的布。何福躺了上去,戴蒙德却并不着急,走进了咖啡厅另一头的黑暗中。烟头火点开始明明灭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