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比显兴隐”新论 从“拉大锯,扯大锯”说起

2020-12-04 06:28:28 作者: “比显兴隐”

总之,兴作为一种语言表达手段,从内容上看体现了追求自由、摒弃理性的游戏精神,在形式上则具有整齐、和谐的仪式感,这些特点决定了它主要用于民间歌谣的创作。从这一点来看,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中批评当时的文人创作“日用乎比,月忘乎兴”,其实并不公允。

比的特点及其与兴的关系

作为一种修辞方式,比(比喻)本质上可以看成一种对语义规则的偏离,其关键在于将两个本不相似的事物置于表达“相似”的语言形式中,引领接受者去寻找其内在的相似性,从而感受语言表达本身的意蕴美或趣味美。比喻的语言形式是多种多样的,有的表现为词或短语,如“人潮”“花的海洋”,有的表现为简单句,如“人生如梦”“时间就是金钱”。还有的比喻表现为复句、句群甚至语篇形式。

和兴有关系的主要是由几个句子构成的复杂比喻句——前后相接的两个句子,如果前一句与语境相关,而后一句与之没有字面上的关联,这两个句子中间要是有“像”“是”等比喻词,就可以成为比喻句,引领接受者寻找二者的语义关联,如:

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(李煜《虞美人》)

一个亡了国的人去安慰另一个亡了国的人,等于屠场中的两头牛相对哀鸣。(老舍《四世同堂》)

如果这样的两个句子中间没有比喻词,解读起来就会有多种可能性,需要读者花费更多的认知努力来建立二者的语义关联,造成更加含蓄的表达效果。例如美国诗人庞德这首著名的《在一个地铁站》:

人群中这些面庞幽灵一般闪现,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朵朵花瓣。

有的句子本身没有问题,但却看上去与所处语境没有关联,要理解这种句子,就要接受者自己去发现它的隐喻义,从而形成一种只有喻体的“借喻”形式。如下面例中孔子所说的玩笑话:

子之武城,闻弦歌之声。夫子莞尔而笑,曰:“割鸡焉用牛刀?”(《论语·阳货》)

借喻的理解往往需要足够的背景知识和推理能力,而现实中很多人并不具备这种素质,所以有的借喻句会在后面加上一句话,显示其真实含义,从而形成一种喻体在前、本体在后“倒喻”(或称“引喻”)形式。如:

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友。

良药苦口利于病,忠言逆耳利于行。

从语言形式上看,这种比喻和《诗经》中那些兼有比的兴是基本一致的。也就是说,这一类修辞其实是比和兴的融合:从语义上看,前后两句所述事件性质完全不同,然而它们的并置却可以使人发现其内在的语义关联,从而构成了比喻;而从形式上看,开头的句子和后面的句子没有直接的语义关联,不能衔接连贯,因此形成了起兴。

事实上,由于比和兴本身具有不同的生成机制,所谓“比显兴隐”其实只是兼有比的兴(即倒喻)和一般的比喻进行比较的结果。在一般比喻句中,喻体处在本体之后,是认知上比较突显的新信息,要想理解整段文字的意义,就必须使喻体得到与语境相适应的解读,这样一来,喻体的意义就显得鲜明且确定;而在兴(倒喻)中,兴辞(喻体)处在话语的开头,是信息传递的背景,从一定意义上说,如何解读背景信息对于话语的理解并无根本性的影响。对于《诗经》中的兴来说,有的人(如经学家郑玄等)倾向于把它们与特定的背景知识建立关联,甚至认为所有的兴都是有特殊含义的比;而一般读者则主要凭借自己的日常经验来进行解读,发现部分兴辞与正文语境存在语义关联;还有的人(如现代的顾颉刚等)则拒绝承认兴辞的比喻义,认为所有的兴都只是个起头而已,似乎也并无不可。这一点,应该就是“比显兴隐”的实质所在。

《光明日报》( 2020年12月04日 16版)